轅軒隨筆 淺談客家文化全球化

 轅軒隨筆20130628

淺談客家文化全球化

傳統親切邀帖中元吃拜拜

    上個月末應客家文化研究專家何教授之邀，參加一場「客家文化傳承與發展」學術研討會之論文評論，論文主題是有關苗栗銅鑼「客家文化園區」英語導覽的傳播策略研究。作者的研究主題內涵有兩個層面：一，客家文化的全球化。二，園區英語導覽探究。兩者的焦點全屬於文化的範疇，前者我以「在地價值」表示我最在意的內涵，後者則除了強調文化之主體性外，還提供一些傳播行銷的概念，因為這篇論文作者要表達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如何打開客家文化園區的國際知名度」。

    不論任何東西的全球化，首要探討的就是「普世價值」與「在地價值」。所謂普世價值指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裡，每種不同文化中最深根源存著本質上的一種相似性。這些人類基本經驗生長出來的有如對大自然的敬畏、有如對蒼天一種莫名的孤獨、對陌生人的相助、又有如中國文化常說的濟弱扶傾。現代一點的較普遍用語就如西方國家強調的自由、民主、法治或尊重生命等等，它們最主要的是超越宗教、國家、民族藩籬的特性。為什麼全球化要先談這個呢？因為這就是我們在追求社會國家進步努力的方向，及謀個體人民幸福重要的目標。一個國家的文明不文明，這些是參考的重要指標。如果不體悟這些客觀價值標準，我們追求全球化的路程裡，不但自己可能會迷失了方向，還容易受外界的誤導。例如對資本主義的反思即是一例。一旦了解所謂普世價值後，隨即得探討客家文化是否也能隨著這些客觀價值指標，共同走在世人追求的文明大道上。這是我們客家文化全球化的首要前題。

新丁粄

    談到客家文化全球化時，千萬記住我們的命題在於「客家文化在地化」。甚麼叫客家文化在地化呢？簡單的說「本土化」，就是積極找出自己本身文化的在地價值。我很欣賞台大一位教授廖咸浩先生，當台灣十幾年前一味追求全球化（globalization）時，把這字改成glocalization，（local即是在地的意思），如此便是那敲起暮鼓晨鐘的「有智之士」了。除此而外，甚至有人進一步說：先要懂得反全球化，才能懂全球化。這些先見之明指出，我們的全球化都不幸被誤導了：大部分偏於經濟性，忽略了文化方面的考量，以致於迷失於西方「殖民式」經濟侵略而不自知，更慘的是在這過程裡，把自己傳統的優良文化有意無意間拋棄得一乾二淨。例如說我們的青年人過了聖誕節丟了教師節，小孩子只知萬聖節不知中元節；吃了漢堡薯條，老早忘了稀飯油條。

    為什麼關於這篇論文，我要談這些看似不相關的話題呢？大家知道甚麼叫「本立道生」吧？如果一位研究客家文化、談客家文化如何全球化的學生，忽略了全球化中強權的文化殖民、更可怕的經濟殖民，另一方面最必須的，又沒有培養對本土文化的熱愛，那麼我覺得他就失去了作這方面任何研究的條件，也很難教人理解當中的意義。舉個最簡單又有趣的故事，英國為了參加歐盟與否，意見紛紜，莫衷一是。有位國民就說他堅決反對的理由是，萬一用了統一貨幣歐元，英鎊（pound）勢必消失，那麼將來就再也讀不出國寶劇作家莎士比亞名著《威尼斯商人》裡，聰明法官使計反要割惡商「不多不少那一鎊肉」（a pound of flesh），使得情節急轉直下的緊張恐怖詞句的韻味了。

三合院半月池

  

苗栗塝龍(網路)

                                                                                                                                       如此我們談英語導覽才有了意義。比方說，你會主張客家傳統住宅三合院前的「半月池」，直接說成 ban-yueh-chur 而不會說Half moon pond ，ㄅㄤˋ龍（苗栗元宵迎龍祈春福）不要說Bombing the dragon，新丁粄（慶新生男嬰做的粄），不說成Cakes for the new-born baby boy。試想這些極富客家傳統文化價值的活動名稱，如果不能直接音譯，豈不意義盡失（當然整個文化背景要詳列在旁）？                                             

     
      

      我有次去搭高雄捷運，有一站叫「巨蛋」的，它可沒說成台語的「大粒卵」或客語「大卵」，就直說「巨蛋」了。還有你再想想，中國的「絲」、「茶」，只要東西珍貴，西方人就乖乖說成silk、tea(茶的台語發音)，都是直接音譯的。王建民在大聯盟就是Chien-Ming Wang，那有甚麼Peter不Peter的，是不？舉這些例子，就是你先要珍惜自己的文化，只有先有在地價值，具備了獨特的性質，才有全球化的可能。

     

神豬比賽

    當然外語導覽牽涉到二種語言互換，其轉換過程中文化層面佔有重要地位。文化與語言這不是導覽「策略」應有的重點，本論文的另外一個重點反而在「行銷」。行銷有它的專業領域，外行人談多了馬腳一下就會露出大半，但是我以常理論之，不外先要對自己產品瞭如指掌，具有相當的信心，這行銷工作才能做下去。其次對於市場不但能掌握現況，還能預測將來。也就是說，所謂「以客為尊」的觀念，即在於能以市場客戶為核心，精熟處理生產→市場→用戶互動機制。客家文化的推展，基本上也得遵循如此規律法則與步骤。

客家大湯圓

  
  論文作者本身敘述，銅鑼客家文化園區迄2013年4月，約有161萬人次參觀，只有2萬多人接受過導覽，外籍人士更是少得可憐，為數不到500人次。至於在官方網站瀏覽數字上，中英訪客對比之下，數字更是懸殊：中文人數約有21萬下，英文瀏覽人數只有區區1500人。這數字顯示本館在英語導覽方面的功能不是可惜沒能發揮，就是宣導不夠，皆不是我們樂見的結果。有關原因方面的探討，本非論文評論者所可越俎代庖，然而基於身為客家文化的愛好者，當然不願客委會殚精竭慮，廣籌財源始建成美輪美奐、新穎進步的客家文化館院，最終淪為外國訪客「蚊子館」，當然有一份義務不時予以建言。

閹雞比賽

  

仍記得ICRT廣播電台好幾年來，一直播放的一支客家文化的廣告，其主要描述英美人士訪台學客語的片段，內涵豐富，表達生動有趣，結束前一句「按自小，正來撩」，可是聽來舒服親切。我要說的還是產品行銷：好的文化活動或設施，必須要有好的設計來包裝呈現，不管用視覺、聽覺甚至觸覺，要鮮明地表達其原創性與獨特性，如此方能打動人心，達到行銷的目地。除了活動或物件本身藝術或美學的吸引力外，甚至要配合當地文化節慶、古蹟名勝、食品特產、人文故事等等，營造出在地獨一無二的文化價值，方能畢其功於一役。

轅軒隨筆 國小校長之死

 轅軒隨筆20130620

國小校長之死

 

    美國劇作家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寫成了著名的《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1949年替他贏了座普立茲獎，暴得大名。聲名鵲起後，1956更以與瑪麗蓮夢露結婚，成為舉世所注目之焦點。這本書的確寫得好看，描述主角推銷員威利Willy，在現實生活中自覺為資本主義商業洪流所推吞噬，無奈地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之路。作者藉著反諷、滑稽的人物對白，刻劃社會裡的小人物可憐情境。酷熱炎炎夏日，還真建議就趕緊打開冷氣，好好享受這本書的樂趣，看兩遍三遍也包準還餘韻猶存。

 

    我是一天晚飯後散步突然想起這本書的。主要還是因為媒體大幅報導那天一位北市國小校長，喝酒開車肇事被警察上了手銬，要依新法嚴懲撤職查辦，還可能三十幾年教職退休金都泡湯了。這校長我們嘆息他在這全國雷厲風行抓酒駕時，尚不知避避風頭，還我行我素喝酒開車，實在正如他事後後悔地說他做錯了，「我對不起大家，做了不好的示範。」雖然僥倖沒造成人員傷亡，主管單位要給予適當即時的處分，絕對是必要的。然而我想說的是，處分停職是可以的，降調老師也許還算合情，如果還因輿論「皆曰可殺」就撤他的職，使得他丟了飯碗， 還領不到半毛退休金  幾十年教育工作功勞一時也化為泡影，這就不太合理了。如果他的遭遇如此，簡直就是上述推銷員威利的翻版，變成了「國小校長之死」了。

 

    依照現在一般情形，國小國中的校長其養成程序是很相似的，師範院校培養出來的仍佔較大比例。大部分都先當了十幾二十年老師，考上主任磨個三五年，能考上校長的算是一帆風順的了。我們幾乎可以相信，這些校長是教育界的佼佼者。他們首先在教學崗位上要有一點績效，行政工作也要幾年的磨鍊，再來學歷也不能太差。除此而外，甚至在其他方面還要有些卓然有成的特殊表現。我要說的是，不管國中還是國小校長，他們都是戰戰兢兢從基層幹起，沒有一點能耐是做不到的。何況當了校長之後，學校內要領導規劃考核教學與行政外，尚要籌措財源發展硬體，要和縣級民代、社區里長、學區家長互動，縱向橫向聯繫的繁雜瑣碎，說實在的校務能夠做到平順的，就可以算是及格勝任了。所幸現在國中小規模變小，校長的工作份量相對也減輕不少。然而據我所知，有很大比例的國中小校長，愈來愈覺得幹得不是滋味，無力感讓他們大有「不如歸去」的念頭。這也是近年來有這麼多年輕校長退休的原因。

    這些校長當初哪個不是熱血沸騰、懷抱教育願景，投入教育神聖百年大計行列的？他們先是把他們最青春的歲月，獻給了班級教學第一線工作，擔任了行政工作有志往上爬時，又一頭栽入功業追求不歸路上，好不容易當了校長，未料教育環境已今不如昔，政治的因素、家長的過份參與、教師會的強力介入，在在讓他們心灰意冷。回首來時路，除了免不了幾陣唏噓令人感嘆外，更可悲的是當願景美夢已煙消雲散，在措手不及收拾安頓內心時，驀然驚覺已失去人生最豐滿一大串一大串的美好日子。更諷刺的是，他們正談論、好奇與不解好多好多政商名流，有的用池子洗錢金爐燒錢，有的官司定讞入監前還能「起死回生」，自己卻只因一時失察，一個不留神卻先鋃鐺入了獄。中國官場可沒說「刑不上士大夫」，只止於「大夫」呢！可惜校長連九品芝蔴官還算不上的。而且他們不大不小，當人人喊打、腥風血雨修理「軍公教」時，軍太遙遠公太圓通，都不如教這個「打不還手」的好箭靶。

 

    當社會與輿論狂打「軍公教18趴」時，校長們同個樣和老師們趴在地上任人蹂躪，他們不但早已失去社會地位、挺身走在教師前面至少打個先鋒，現在他們甚至更無法自保。當「爛校長」、「狗官」同一天登在台灣主要報紙媒體頭條新聞時，這早已不只是酒醉肇事的單純事了。骨子裡頭你們這些保守、右派，所謂的封建或當權派（the Establishment）皮可就要繃緊了。「狗官」不是不可以酷刑伺候的，何況據報導他還是有前科，人神共憤也就理所當然；然而「爛校長」的問題是「它」早就被認為已爛了，而且還會繼續爛下去，一路爛在「神奇科幻」的十二年國教的大道上，大家也早已忘記他們是十二年國教的第一線指揮官。

 

    國小校長早已死了，這回死的只不過也是因車禍徒增的一位冤魂罷了。當我的同學只因涉嫌營養午餐校長弊案，尚未查清案情就被停職羈押，狼籍了聲名，當我的另一位同學深夜被議員叫去下跪賠罪，斯文掃了地。這些曾在教育崗位賣命的優秀同學，可憐都是在不幸的時代，當司法政治遠遠凌駕教育的時代，在他們內心深處烙下了無法磨去的殘酷悲痛印記。他們後悔，他們原來像《推銷員之死》裡頭有趣的對白，只是「一片橘子皮」或「一毛錢一堆」（“a piece of fruit”，“a dime a dozen”），穿著一條短褲，腳上一雙藍白拖鞋，手裡拎著菜籃，在傳統市場零亂狹窄的巷頭，瑟縮著乾癟單薄的身軀無力地走著。

轅軒隨筆 傳統喪禮中母系地位

   轅軒隨筆20130611

 傳統喪禮中母系地位

 

   前些日子岳母大人過世，隨內人丁憂在身，雖治喪行孝禮制瑣雜繁冗，我這作女婿的當然得體悟「半子」深意，行禮如儀，分寸拿捏尤要適如其份，逾越見魯莽，不足現冷漠。居此特殊身份，於法會及祭奠跪拜之間，眼耳總能無意間在一般傳統喪禮中，首則探究誦經法會的意義，例如母系逝者法會中特以誦唸的「目連救母」橋段。這段經文主借十方眾僧威神之力，救起在血盆地獄遭餓鬼折磨的母親，功德會場三寶壇的設立，主要也是借遺族至孝與道士誦經，求死者之解脫，尤其救母的情節最有張力，也最感人。

 

其次從喪家的孝子孝孫對母親娘家舅舅、舅公應有的禮數，真正瞭解所謂「天頂天公，地下母舅公」深意，得以窺見母系在中國文化裡的重要地位。這些無疑都是祖先留傳下來，很有意義值得保存發揚的東西。我覺得把那幾天所聞見記下，供生活在已快速轉變成工商社會裡的我們發省，也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1. 報喪：一般親友及鄰里都以訃文或電話告知，唯獨對娘家舅舅是要託專人親向稟告，並且還要致上紅包。另外也聽說這事要長子或長孫專程前往，以示恭敬。又有人把「報喪」說成「報白」，大概覺得文雅些。

 

2. 接外家：法會（作功德）開始之前，要於靈堂門前跪迎舅舅，這叫「接外家」，舅舅會以手示意要孝子起身。

 

3. 開鑼：入內後，由道士導引舅舅敲鑼三聲，並要說幾句吉祥話（客語稱「四句」，如「三聲鳴鑼透天堂，孝門家中大吉昌，佛祖面前作功德，子孫後代出賢郎」），表示可以正式開始為母親作超度法會了。

 

4. 成服：開鑼之後，舅舅把孝服交給長子，這叫「成服」，向眾神宣告喪家十於是日舉行功德法會，望眾神嘉佑超度順利，接引母親前往西方極樂世界。隱含之意乃要孝子孝孫穿上孝服後，在守喪期間要盡子女義務好好守孝，言行都要遵守法度，表示對母親的哀思。另有寫成「承服」的，也許就是簡單表達「接受」的意涵。

 

5. 封棺：最後的檢視遺體，舉行封棺儀式，也要舅舅先行為之。在念著「東方甲乙木，子孫代代居福祿」吉祥四句聲中，依序在棺木東南西北中五方位釘下釘子，這時孝眷要向外跪拜，絕對不許觀看。

 

6. 辭外家：告別儀式結束棺木即將發引前，一出式場即要跪辭外家就此止步，不敢煩勞舅舅送至山頭（土葬）或火葬場。

   

以上所記乃服喪隨意觀得，或許有更多更多的儀式未能察視。我想重點不在多少，而在思考1.它們背後所隱含的意義是甚麼？2.這些傳統習俗在日新月異的科技時代裡，何去何從？

 

前者我想到的是中國幾千年文化歷史裡，母系在社會扮演極重要的角色。想想無論原始部落以迄諸侯封建社會，在在顯示他們為了生存與發展，常以聯姻以自保，古今中外的歷史中似乎找不到比這更堅強穩固的聯盟關係。在人類歷史演變的長河裡，就這麼一點一滴把這文明傳承了下來，也證述了中國人怎樣看待與重視生、死、婚姻人生三大事。至於後者，個人覺得隨著時代的變化，一方面固然優良的文化傳統需要保留發揚，一方面也須要因應現代生活客觀環境，不能拘泥古禮，甚至抱殘守缺，徒增無謂困擾。

 

回想幾年前有不少父母過世後，喪家兒女為了省事方便，竟然把傳統重要的「作七」法會，順便於喪禮後一次給做完了事。試想那時有幾個人可以接受？總覺得怎麼可以如此不孝呢？可是以現在我的私下瞭解，好像這樣的作法已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多人接受了。又此次岳母喪禮前後，我尤其感動的一件事是辦完告別式翌日，舅舅電話告知大哥，說喪禮辦得極好，莊嚴隆重很有面子。內人與其兄及姊妹無不爭相在電話裡，互相表達無法言喻的欣慰之意。

 

誰能說經過幾年以後，子女替父母親辦完喪事，舅舅要向外甥以電話甚至信函表達致意，不會也成為一種必要的傳統呢？多美的Happy ending 意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