轅軒隨筆 孔子啊 你在何方

    轅軒隨筆20120611

孔子啊，你在何方？

  

  我們常在緊急、驚慌下會不經意叫聲「媽呀！」。我說「孔子啊，你在何方？」其實相當程度代表我對台灣二三十年的教育環境，雖然還不至於驚慌，但確實感到失望與無奈。廁身杏壇三十載，退休也快十年了，談教育始終有一份期望在裡頭，但也有一份掩飾不了的難過。

    台灣教育的困境主要在升學主義掛帥，社會大眾一般還瀰漫傳統的中國文化思維──「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即使現在情況改善不少，逐漸接受較多元價值發展，重視學生個體差異，唯仍以受完高等學校教育為優先選項。這當然是無可厚非的認知，更是值得尊敬、鼓勵的行為。另ㄧ方面，正是因為大家都想著如何給自己的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所以在有限的教育資源上自然產生分配的問題。教育和政治的關係本來就密不可分，加上台灣特殊的歷史、地裡、族群、文化因素，不幸都給重要又神聖的百年樹人工作抹上陰影，帶來很多負面的影響。



        更嚴重地，外在環境上我們的教育發展面臨前所未有、更嚴峻的挑戰：全球化下的國家多元戰略布局，舉凡國與國、區域與區域各種國防、外交、經濟、文化、學術等等的互動。也就是說，教育已經不是一個人一個家的事，它已成為國家頭等緊要的大事。如果一個國家培養不出良好品質、可以跟國外相競爭的人力(man-power)，那麼顯然這個國家自然將為世界慢慢淘汰，觀今鑑古，這樣的例子俯拾即是。

  

        以前五六十年代，我們的教育問題是「能上學的太少」。舉例來說，以前整個村子能讀完小學的孩子不多，更不要說上初中高中了。後來政府於民國57年實施九年國教，讓學生都有相等的受教權利。經過將近半世紀的演變，在政治、經濟階段的發展加上世界潮流的衝擊之下，現在的國教問題已經在質的方面發生變化，從以前的「寡占」變成「不均」。於是政府在兩年後的民國103年，劃時代地隆重推出的12年國教，其主要目的即想於菁英高中教育與ㄧ般社區高中教育之間，在教育資源上重新做一個分配調整，另ㄧ方面，也順便拉平公私立高中就學條件。這項工作是極具挑戰性的，也是只能成功不許失敗的。前者要說服明星高中學校本身及家長，還有不少相信菁英教育的個人與團體，後者牽涉更複雜的公平正義的議題，屬於政治的範疇了。何況，光以前者為例，師資、教材的問題始終是成敗關鍵與爭議主題。

   
        教育部在推出12年國教同時，近年也積極實施「繁星計畫」，協助偏遠地區、一般社區高中畢業學生同樣可以上好的大學。雖然這受益的學生有限，甚至緩不濟急，但是這也看出主其事者了解教育資源分配的問題。又日前媒體報導合勤科技董事長朱順ㄧ捐給交大的獎學金，在17名得主中只有2位算真正清寒學生。這不是說大家有錢了，而是家境不好的子弟就讀較優公立大學比較困難，研究指出台大清大等排名較前的大學都有相同的現象。其實此種現象各級學校比比皆是，桃園沿海ㄧ所國中，據說多少年來已經沒有一個畢業生能考上武陵高中了。除了經過考試進入明星大學，地區、經濟弱勢學生明顯居於劣勢外，甄審甄試入學相同也面臨不利局勢，研究也指出社經地位高者，他們的子弟也比其他學生更有競爭力，例如在人力、社交、網路等等各種資源上，遠遠把他們拋在後頭。


       我們以上討論、舉例的重點，在指出政府有義務提供所有學生相等的受教機會，也就是西方常說的Equal opportunity，這也是普世人權極為重要的內涵。（就在書寫的此刻，TVBS新聞報導，謂75%台大學生來自大台北區，其中又以大安區居多！）

    台灣教育長期受升學主義主導帶來的禍害，除了教育部政策目標擬訂及遭受嚴重扭曲、實施方式內容不易落實外，其實造成最畸形發展的是基層國教的不正常教學。國中小教育首重「德智體群美」的培養，可是大家一看見這五個字，心裡覺得好像這是以前我們那個年代的事，似曾相識。沒錯，這仍是我們的國民教育宗旨，還熱騰騰剛修訂過。時代、環境怎樣的變化，這五育均衡發展的教育理想永遠可以適用，問題是當社會整個思潮變動太迅速、太廣泛的時候，它的內容就必須隨時調整因應。遠者農業時代轉變成工業時代，在資本與生產、分配都帶來結構性的變化，近者全球化、資訊化，甚至世界整個政經局勢的演變，都與我們教育息息相關。特別是中國與台灣兩岸互動演變，更是牽ㄧ髮而動全身的微妙影響因素。

    我自己本身在教育工作上，適巧在公立小學、國中、高中都待過，甚至以前還開過幾年兒童美語教室，又還在大學兼過課，對台灣整個教育狀況的認識，雖不能說全盤了解，但至少也知其ㄧ二。好，如果我現在說各級學校都從事ㄧ種失敗的教育，你願意接受嗎？可能有些人不肯點頭。但是如果我說各級學校都最重視智育的發展，你應開相信吧！我的想法和邏輯很簡單，或許也有一些武斷：只重視智育的教育，當然是失敗的教育。當然我要強調的是，這些和教育工作者無關，也就是說校長教師不必負責。


       甚至我要更誇張的說，部長以下各級官員都不必負責。那誰管這事呢？總統。如果無限擴張下去，負責的是這個社會，投票選總統的全民。政治永遠操控教育的，這是源遠流長中國傳統文化政教合ㄧ的歷史。政治牽涉到權力控制與有效管理，封建時代透過完全可以主導的家族政治與科舉「取才」（斯斯有兩種，才也有兩種，天才與奴才），現代社會政治權力的取得則只靠選票，而這張張選票就是影響教育政策的源頭。所以下次大家選代表、議員、縣市長、立委總統，不要忘記，你正是決定教育政策的人。你選陳水扁，就有杜正勝，還配個莊國榮；你選馬英九，就有蔣偉寧。

    要人負責總是件不舒服的事，或許也太「牽託」了點。那我們再回頭談談學校教育的內容。既然讀書大部分是升學取向，讀幼稚園是怕輸在起跑點上，背唐詩讀英文，上國小要選好學區以便讀明星國中，遷戶口學才藝，到了國中整天考試補習考試補習，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考上像樣的公立高中，一樣考試補習而在心情未定下就忙甄試、學測，請問這不是你我親身經驗的嗎？如果你慶幸逃過，你的寶貝兒女呢？記得早晚接送，在校門口、補習班旁車上枯等的情景嗎？孩子晚上讀書你不敢看電視，又不敢外出丟下他ㄧ人在家看書，不是嗎？那是ㄧ人苦全家苦的年代，現在改進了嗎？我告訴你，每況愈下。


        以前或許大家經濟並非允許升學，資訊也不多，對孩子的前途受制於客觀條件上無法規劃，現在大家較富足了，資訊來源取得方便，升學已是進入全民大車拼的時代。大家瘋狂的時候，請問誰想到了德育？那體育群育美育呢？全國所有學生家長每天都掛在嘴邊的「做人最重要」，問題是你信嗎？你要是說無奈也罷，可是德育畢竟還是中華民國教育宗旨最為首要的呀！家長不知道、沒辦法就算了，老師校長呢？你們修過多少教育課程呀？教育官員呢？這政策還是你訂的呢！還好還好，我說這不關你們事，家長甚至老師校長都無辜，你們只是ㄧ顆小螺絲釘，或是那ㄧ隻藍色小螞蟻（對了，你們還不能組工會呢！），只那總統負責就好了。

   我們再說美育，這是我們教育裡最失敗的ㄧ環，而現在正不知為此付出多少代價。有時我強烈感悟到甚麼東西都與美有關，政治如果美了，官員民意代表講話內容身影都美，經濟如果美了，哪有把證所稅吵成這樣的？生活美了，舉手投足吃喝拉撒都有其簡單韻味。所以美不是只指風景而已，它有時正如蔣勳說的，它竟然是「說不清楚的，常常停留在ㄧ種感覺的狀態」。美甚至與道德有關，一個知道美的人，不會在火車上大聲講手機，見到老幼婦孺，不會假裝睡著了。另外中國人常講「兩代會吃，三代會穿」，我認為是闡述美的學習中，最傳神最道地的一句話。


       然而從台灣正式學校教育開始，經濟條件沒機會讓我們學習練習對美的感應，加上嚴重的升學主義殘害學生正萌芽的心智，以至於不但錯失了先機，更是節節敗退。以前經濟不好，使我們與美失之交臂，現在經濟太好，竟讓我們下一代沒空認識美。有時心情大壞，放眼看台灣，失望地還誤以為舉國皆醜惡之人。我白天騎機車或開車會開大燈，朋友問為甚麼，我就隨意笑答社會太黑暗了。


 

子曰侍死如侍生

    那麼，找孔子幹嘛？他不是失意「纍然若喪家之狗」，曾因私會衛南子惹出誹聞，還被章太炎批為「虛譽奪實」、儒術乃「愚民之計」的那位「政客」嗎？沒錯，就是他。其實他最落難是在文化大革命，那時批孔揚秦可厲害，是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的代表，非鬥臭鬥垮不可的階級敵人。可是誰想到，曾被整個中國視為「吃人禮教」的儒家學說，現在不但大陸發燒，連世界都為之瘋狂。舉大陸作家于丹為例，她的「論語心得」三個月狂銷400萬冊，另外二三年前，美國ABC電視曾做ㄧ民調，美國人越來越多相信「21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孔子學院」現在遍佈全世界，大紅特紅，簡直印證國學大師錢穆所說，「中國文化將在21世紀對全人類做出貢獻」。


       台灣教育現況碰到瓶頸，教育政策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可說束手無策。我們孔老夫子的「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不啻為大旱之雲霓。有教無類，就是不放棄任何孩子，把所有孩子帶上來；因材施教，就是菁英教育、補救教學另ㄧ種說法。

   


        孔子與儒家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至聖先師」絕非虛名。太史公司馬遷在《史記》用《詩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來禮讚他，說「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可為至聖。」當然有人會以「時空」質疑他的學說的局限性，可是各位想想，ㄧ種學說理論能放諸四海而皆準，是它的原則與精神。面臨不同時空，主其事者當要審時度勢，在教育行政、制度、目標、內容、研究、考核項目上，擬訂一個上下縱橫密切聯繫的整體性、結構性戰略與戰術，如此才能避免再看到教育部，常未能洞燭機先、未雨綢繆，每每被ㄧ些芝麻細節瑣碎問題搞得雞飛狗跳，結果治絲益棼甚至仿如提油救火，慘不忍睹。


       回顧過去ㄧ二十年擔任教育部長者，留美理工博士不乏其人，主修教育哲學者反少，又任大學教授者多，出身基層師範國教少，總覺稍有遺憾。記憶中郭為藩部長及林清江部長兩人對人文教育及終身學習頗有見地，私下非常欣賞，可惜時空變遷，高教及理工商掛帥，國教及終身學習這兩大塊政府長期出力不多，反而倒由社區基層的本土草根力量點起了自覺之火，是為大幸。

    台灣長久以來的學校教育，被笑稱「射出成型」Plastic，相較於歐洲的「園藝」Gardening，美國的「採礦」Mining，多少總覺有失面子。但「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兩句話，也是我們老祖宗給我們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