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
幾個朋友前些年去中國江南周庄烏鎮水鄉，照回來的照片美得超爆，我問是真的嗎？他們答還只是手機照的呢！這一兩年我無時不刻便處心積慮，暗想明謀，非去探個究竟不可。為什麼蘇杭地方明明去過兩次，怎會沒發現如此美景？這裡頭原因大約就是以前只是跟團旅遊，走馬看花匆匆一遊，回家還拎了一床蘇杭名產蠶絲被罷了。
去年有位朋友無意間道起，他常以自助旅行造訪中國大陸各地美景，我便請他來趟水鄉之旅如何，他一口答應，經過半年以上規劃終於順利成行，幫我圓了美夢。雖然與當初天馬行空，想順便多造訪幾個周邊城鎮而不可得，例如再北往徐州，或許能往東憑弔一下徐蚌會戰(淮海戰役)這個大戰場，國共雙方如何各自動員百萬大軍在此馳騁廝殺，國民黨大軍又如何被徹底擊敗，導致河山變色。
到了揚州體會一下李白黃鶴樓送老友「三月下揚州」之高誼意境。或許能再南迄奉化，看看當初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蔣委員長」出生之地，及他如何甘心下野，在此以修「天地之正氣」為名，力挽國土之狂瀾；更想到溫州，看張愛玲這大小姐如何千里迢迢，從上海到此南邊偏僻小鎮，探望避難的無緣夫婿胡蘭成，順便要來吃碗溫州大餛飩；甚至也想遊訪以前來過位於安徽南部的績溪，只為了再次向胡適致敬。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還好這是常自助旅行的人一致的看法。我們雖掉了徐州、揚州、合肥、南京、績溪、溫州、奉化，甚至錯過紹興，這趟旅行仍是滿載而歸一路順暢。對於三月江南水鄉，新柳輕波，水煙一色，錯落有緻之徽派古典白灰房舍，遍地綠野黃花，真是大飽眼福不虛此行，尤對水鄉夜景之夢幻璀麗，嘆為觀止而流連忘返。
宋聶冠卿有詞〈多麗〉以「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向期間、賞心樂事，古來難是并得。」為首，收以「休辭醉，明月好花，莫慢輕擲。」 我特愛這「莫慢輕擲」，謹錄於上， 用於〈詠江南好〉起頭，亦寓予好友作秉燭夜遊，悟若夢之浮生。
朱家角 豫園
離開首日投宿的上海，我們便搭乘公交車到了上海青浦區朱家角。這是離上海車程約兩小時、剛開發也較為偏僻的水鄉。也因為如此，它較之後遊訪的周庄、烏鎮來的清幽安靜 。居民樸實而安逸，無拘無束悠然自得，處處靜好。想起我們一路辛苦問車站，聯絡民宿，甚至連連遭計程車拒載短程，見到民宿老闆熱情體貼，到離住宿頗遠的地方來接，還帶了位歐巴桑要她幫我們揹行李，也就頓時忘掉疲倦與不快。事實上剛剛我們幾個老人，正坐在一處公園廣場詢路無門、招車不著窘樣，竟然第一天就嘆起「出門萬事難，在家千日好」起來。
次日我們前往參觀江南古典園林「豫園」，它始建於明代，原是四川布政使私人花園，佔地三十餘畝。各式庭園假山 ，玲瓏樓閣散置於蜿蜒溪池，佈局格式可謂精巧，光景足稱明媚秀麗，穿走其間，欣賞古樹名木及明清家具，讓人領略不少當時高雅之家居文化。相較昨日首搭上海磁浮列車及觀賞外灘旖旎夜景，我們彷彿走入時光隧道。
周庄 拙政園
離開朱家角，我們僱車直赴周庄。小鎮果然名不虛傳，風光景致渾然天成，加上規劃得宜，氣勢磅薄，稱「中國第一水鄉」可謂名與實符。有近千年歷史這吳地孕育之地，元朝原名貞豐里，後由邑人周迪功捐地而名周庄 ，後有沈萬山先人由湖南移入墾殖經營成了鎮集而名於外。豐富之人文景觀及秀麗水鄉風貌，以世外桃源歷經明清兩代，民國後中國畫家陳逸飛以此地寫生作品遂名聞於世 。不但現列為中國5A 級旅遊景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更於後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清單，最為著名為富安橋雙橋及紀念沈萬山先祖之沈廳，古色古香，啟人幽思。
當地又有紀念沈萬山之名菜萬山蹄，豬蹄以文火煨一天一夜成金亮醬紅皮色，滑而不膩，入口香嫩軟黏，我們連續購食兩晚配以白酒，以助風花雪月談興，果不負江畔美景。此地又產一種菰菜(今之茭白) ，西晉吳郡張翰洛陽為官，因故有歸隱之思，作「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正肥」，所提菰鱸之思，即此做成的菰菜鱸魚羹。他一句「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自唐代詩仙詩聖李白杜甫即吟詩頌揚，至今千年仍引為美談。
我行前適巧讀王安石詩〈旅思〉喜得佳句「看雲心共遠，步月影同孤」，後由詩裡得張翰罷官故事。此次江南之旅無意於張翰故里吳地周庄，再見詩人感懷宦旅寓情故鄉美食之情，頗有他鄉喜遇故知「難以名狀」的極大快感。
亞太經合組織會議APEC於2001年選擇在周庄舉行，成功向世界推出中國特有的山水風景 意象，空靈而秀美，讓世人眼睛為之一亮，這才是周庄正式走向世界舞台的初手式呢！
山塘 寒山寺
到姑蘇區山塘，主要遊訪長約公里餘的老街，東南始自闐門，北端至虎丘，街道與山塘河并行。一座座古橋橫跨河面，石板路兩側粉牆黛瓦，遊人如織，如絲翠柳迎風搖曳，盡是江南景色。為紀念唐白居易任蘇州刺使時開闢此運河，建有白居易紀念館，著名蘇州庭園留園亦在附近。
我們抵此除白日踏覽此有千年餘歷史、享有明清時期美譽中國第一古街外，晚上也一時興起，前往一茶館聆聽蘇州評彈，除因戲曲涵養有限評啥彈啥全鴨聽了雷外，還因不甘購票入場，店家藉客人太少不肯準時開唱，而受了一堆鳥氣。
選擇住宿山塘，主乃翌日清晨要前往著名姑蘇古寺寒山寺，我們清晨起身便輕裝便服尋去，經一路人指引，謂沿河岸走去十餘分鐘即至，結果大夥共走了約一個半鐘頭。因沒吃早餐體力不濟，手軟腳軟苦不敢言，還好河岸清晨景色，草樹碧綠，煙霧空濛，織染出一幅清鮮初春，滌洗塵世煩慮。不記得哪位詩人吟到「濛濛春雨染一溪新綠，兩岸翠絲舞拂面春風」，不正是如此光景？
寒山寺位蘇州城西楓橋鎮，始建於公元六世紀初梁朝，相傳唐代高僧寒山子住於此遂得名。寺於明清時代皆遭敗毀，後於宣統年間修復，再額以「古寒山寺」全名。現在本寺可說已成了中外聞名之名勝古蹟，說寒山寺「寺以詩顯，鐘以詩名」，遊畢大感一點不假。
唐詩人張繼不論是京試落敗返鄉過蘇州，亦或仕朝一時避安史之亂，應都是於消沉頹敗之際，半夜寫出讓他成名千古的名詩〈楓橋夜泊〉。現今遊客入寺，盡見後來文人墨客所書「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字體各異，神形飛揚，可說自領風騷，令人目不暇給。又傳寺本先後存有唐鐘、銅鐘、鐵鐘三口名鐘，並建有鐘樓，唯因年代久遠軼遭毀失而不復見。然而寺鐘或先或後，或毀或失，或真或假，卻皆不影響後人憶懷，如宋陸游「七年不到楓橋寺，客枕依然半夜鐘 」。元顧仲瑛「西風只在寒山寺，長送鐘聲攬客眠」。近清尚猶有王士禎「疏鐘野火寒山寺，記過吳楓第幾橋」等等傳吟不已。
我回台感江南之煙雨樓台，特抄錄晚唐杜牧一詩〈江南春〉與好友分享：「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未料他竟答此亦乃他最愛詩詞之一，更當作前些年他勤練書法之內容，蓋其意境深遠幽渺，寫物寄情道盡人生況味。
烏鎮 東柵 西柵 南柵
烏鎮是中國列為5A級浙江著名水鄉景點，2001年即列入世界文化遺產。街道大致皆以清代建築為主，保存相當完好，以河成街，橋街相連，民居客棧店鋪散置其間，自成其序。以前我們讀「小橋流水人家」，未料正原汁原味擺在眼前，讓人喜不自勝。文獻還記載此地歷代共出了64位進士，也是有名中國文學家茅盾木心的出生地，真可謂地靈人傑。
烏鎮分東柵西柵及南柵三處景點 ，其中以西柵面積較大保持也最為完整，而南柵則尚屬在開發中。我們未如原始規劃，擬好好欣賞夜景住在西柵景區內，卻投宿於鎮內一客棧。雖然對店家擅自哄抬房價頗有微詞，尚姑念正值假日，商家自有其考量，然而意外能稍稍融入當地鎮民平常生活，亦屬一樂。例如我們早餐吃到好吃的縉州燒餅，吃了美味燒臘，烤鴨醬鴨、甚至平時不碰的鴨舌鳳爪，配以當地特有濃郁醇厚的三白酒，每至酒酣耳熱而欲罷不能。
又逛了一般市場，竟以買到比台灣便宜多多、好吃的香蕉、蘋果、橘子而興奮不已。能在滿足口腹之慾下，又進一步瞭解了在地常民文化，一舉兩得收穫滿滿。
見烏鎮郵局，古色古香。服務員頗客氣，在其慫恿之下買了一套黑白風景卡片，也特別選了一張付郵寄回台灣，但願返台不久就可收到。
遊訪西柵正值星期假日，遊客同時瘋狂湧入狹窄蜿蜒街道，擁擠場面雖「人山人海」也未可形容。當你聽到大陸旅團領隊手拿著旗子，這邊喊「第98團往這邊走」，那邊喊「第99團往那邊走」，撕裂沙啞的吼叫聲此起彼落，你頭都暈了。你只好彷如避難似的躲在茅盾紀念館、木心紀念館，圖一時之清靜。所幸我們在此停留兩天，能抽得一晚盡情拍攝西柵夜景，而其夜景之朦朧、之闌珊、之旖旎、之詩意，實在讓人驚艷連連，甚至情不自禁暗自鼓掌叫好。
杭州 西湖
杭州為浙江省省會，政治經濟文化與金融中心，人口近達一千萬，以華東華南較之，僅次上海南京。文獻記載約五千年前即有人類聚衍，自秦代設縣治，至今二千餘年；又曾是吳越和南宋國都，可說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都。杭州於12世紀初南宋遷國都於此時市容最為鼎盛，人口已達百餘萬，是世界上人口最多之城市，彼時其經濟文化發展已達顛峰，絲綢、造紙、印刷、陶瓷及造船，當屬執世界之牛耳。
義大利人馬可波羅譽為「世界上最美麗華貴的天城」的這個城市，在政治經濟上有得天獨厚的發展潛力，在優美自然環境薰陶而成的藝術成就，其人文薈萃也是如西湖之水到渠成了。2007年杭州即被「中國旅遊局」和「聯合國世界旅遊組織」，命名為「中國最佳旅遊城市」，實至名歸。
說到西湖，也是此回來蘇浙江南之旅的重要景點。西湖三面環山，南北及東西均寬約三公里，孤山是西湖中最大島嶼，湖中阮公墩、湖心亭與小瀛洲則屬人工島嶼，蘇隄白堤越過湖面，堤岸多植楊柳，宋葛天民有詩，「一堤楊柳沾春風，柳外群山細雨中，人若未晴渾不到 ，只宜老眼看空濛」，頗能描繪此中情景。
西湖已是中外熱門景點，不分季節時日，遊客極多，想要安靜悠閒散步期間幾不可得， 二來湖水漸見混濁，可惜那遠處環山眼前細柳再也無法清澈映在水裡了。夢中的蘇杭或許不再是天堂，印象的西湖也早已煙消霧散，然歷代文人在西湖留下的身影和佳話，卻仍牢牢住在每人的心上。
北宋大文豪蘇軾曾仕杭州通判，任內作西湖蘇隄，可說與西湖關係極為密切之歷代文人，其散文詩詞及賦成就極高，作品豪邁雄闊有之，委婉細膩有之，試看其〈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夠大氣！〈青玉案〉「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溼西湖雨」，夠稀微！另外一位在西湖留下「佳話」、也是我很敬仰的是民初胡適先生，他在民國12年曾與徐志摩等夜遊西湖，在婚姻與愛情的痛苦掙扎下深夜「 喝酒二斤半」，作詩抒懷並示志摩，志摩遂逼問，「尚有匿而未宣者否？」胡適答 「有，然未敢直」。想到胡適也寫了一篇〈多謝〉，不覺芄薾 ：「多謝你能來，慰我心中的寂寞，伴我看山看月，過神仙生活」。
晨早起，由下榻飯店步行幾分鐘便到西湖。濛霧裡走在岸邊，有我愛的蘇軾胡適相陪，心裡興奮莫名，雖然冷風拂面，寒氣尚逼人，肯定是那天早上西湖畔邊最為充實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