轅軒隨筆 國境之南

     轅  軒  隨  筆2012/2/5

 

 國境之南

佛陀文化園區

我向來遵守「人多的地方不要去」，過完年後竟然不知不覺下，偕友來到今年媒體說是最夯的佛光山佛陀文化園區。雖然已是上班的第一天，車潮人潮仍然擠滿園區。本來應是寧靜肅穆，一片祥和的宗教聖地，可惜紅塵男女硬是活生生給破壞殆盡。寬廣館內金亮裝潢，到處儘管安置了各種觀音，但是沒見到禪房，沒見到木魚，當然沒見到一位高僧，來來回回走著的盡是穿著袈裟的沙彌，或是志工，忙著信士香油錢的捐獻，忙著向遊客商品的解說。因此本來還想或許在香煙瀰漫的聖教之地，能沾染些佛性回家，只好敗興而歸了。

夕陽照在高聳的金身觀世音菩薩，閃閃發光；ㄧ座座沿山坡建的廟堂，金碧輝煌，氣勢恢弘。還好，靜心漫步兩側長廊，ㄧ盆盆迎向初春的粉桃茶花，朵朵道出壁上ㄧ幅幅高深禪畫，尚能使人頓悟「在家亦得、即心即佛」的道理。這時我想起每天早上，散步屋前新街溪兩旁步道，ㄧ根ㄧ根電線桿上貼的「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正是東坡初貶廣東，佛印給東坡那偈「何不ㄧ筆都勾，尋取本來面目」。

    龍坑自然生態保護區

    沒甚麼印象來過沒，但這回確實是趟豐收的南台灣生態之旅。在導覽周老師詳實精闢的解說下，我們ㄧ行不但在這個保護區學得不少有關植物、動物及礁岩的常識，更寶貴的是ㄧ些人文故事。例如說，黃槿生長很多的地方，大概就有漢族的聚落，因為住民須要它們的葉子包食物。ㄧ些茅、藤也和宗教性較強的部落信仰有關。而大葉欖仁在枝幹的成長形狀，蘊藏生命發展的奧秘；至於講到榕樹的無花果實與昆蟲的共生，更是讓人聽得津津有味。原來大自然的奧秘，往往在無形中運作；當各種不同的小蜂在無花果實內吸取養分，ㄧ面幫它傳授花粉時，它們合作無間各取所需，在老師生動講解之下，令人深省。

    另外海岸滿佈群狀珊瑚礁，陡坡懸崖，在巨浪ㄧ遍一遍的沖洗下，溶蝕形貌更加險峻，行走其間，時有強風挾帶浪花襲來，踉踉蹌蹌，險象環生。從礁岩下來，此時再依老師指示，觀看礁上幾百年歷史的土丁桂，領悟到一片生機裡大自然的神蹟。我們一行攀岩拾級而上時，驚喜見到陽光加上浪花的水氣形成的一道鮮艷彩虹，就呈現於腳前嶙峋石筍上；因為如此的靠近，我們又都把它當作另外一種的神蹟。

    八田與ㄧ與王金河

    去過幾次烏山頭水庫，然而卻是第一次認識協助規劃、建造水庫的日本技師八田與ㄧ。東京帝大土木工學學畢業後先生即至台灣，協助全島各地水利設施的建設，盡心盡力夙夜匪懈，貢獻他的畢生黃金歲月，為台灣百姓所敬仰，更尊其為「嘉南大圳之父」。水庫風景區旁政府剛修建完工八田與ㄧ昔日宿舍，木造房舍裡有濃濃日本風格，在欣賞山光水色之餘，讓人無比感念斯人。

    王金河先生台南人，1916 年4月出生，東京醫專畢業後，於1944年29歲時返回故鄉服務。1960年代台南沿海一帶居民，因長期飲用含砷過量的地下水，導致烏腳病，先生從此一生致力於病患的醫治與照護，開設北門免費診所，連續23年服務烏腳病病患，贏得「台灣烏腳病患之父」的稱譽。

    1977年政府烏腳病防治中心於台南北門成立，1984年北門免費診所功成身退，改成「台灣烏腳病醫療紀念館」。我們這次參訪，館方有基金會小姐替我們解說及放映紀錄片，同行幾位友人見片中病患無奈與痛苦，觸景生情，竟皆低頭掩面而泣，ㄧ間不算大的日式房間裡，一時氣氛為之凝結。

 

    慈濟，太遠，星雲，太高，吾輩無福體會他們的高風亮節偉大情操。我寧願和八田與ㄧ、王醫師、媽祖、觀世音菩薩一起，偉大之外見到平易，平易裡看到親切，親切裡散發著滿滿的愛。說真的，不管人或神，我們住在同ㄧ國度，心連心手牽手。

  

    此行尚曾走踏阿朗依古道，山路濱海，藍天白雲，墨黑大洋，陣陣海浪狂吻礁岩，旋又輕撫淨白細沙，當沙灘留下腳印時，人卻早在天堂，好一個快活舒暢。

    「我好快樂！」我不禁向同行的吳老師說。

       順道造訪王主任夫人「太麻里的隔壁」台東達仁鄉的娘家，是座寧靜又祥和的原住民排灣族聚落。我自己來過這美麗幽深山谷三次，一次比一次喜愛它。回程也在墾丁國家公園內的社頂公園走了一個早上，遊覽高位珊瑚礁地貌與熱帶植物的特色。其後參拜學甲的慈濟宮，供奉有近五百年歷史保生大帝來台本尊，香火鼎盛，信徒絡繹不絕；廟內尚存有台灣珍貴八仙交趾陶及各式民俗剪黏，董事長還親自為我們導覽解說，頗為難得及感念。

{###_peter43328/3/1539562240.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52.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49.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50.jpg_###}
 1. 八田與一宿舍  2. 龍坑 3. 阿朗一  4. 夏都海灘清晨漫步

轅軒隨筆 Whitney Houston 鳳飛飛 林書豪

轅  軒  隨  筆2012/2/19

 

    年初內閣改組、學測成績公布，上任新官與滿分學生最不風光，最不過癮，因為所有電視及平面媒體都「來瘋」Makiyo、惠妮休斯頓Whitney Houston、鳳飛飛、及林書豪。因此我可能早上聽 Makiyo的＜謊言＞，下午聽惠妮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晚上聽鳳飛飛的＜掌聲響起＞，然後睡前再聽林書豪＜我是台灣人＞。除了高興社會文化的「百花齊放」，我寧願去擔憂一些所隱藏的社會底層問題，例如演藝、媒體、教育、貧富差距。剛好內閣改組，上述議題主管文化、教育、內政、財政適巧都有了新人，民眾應有很高的期待。

    對Makiyo與其友人打人事件，個人關注的是痛心台灣一些演藝人員專業與文化水平的問題，其表現出來最為人詬病的言行，卻完全暴露在社會公器的電視與報紙上。尤其是言語，它建構出我們的文化，代表一個人的思想，所謂莊重下流就全看你怎麼講話、你講了甚麼話。我還是想搬出《易經》上說的「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易其心而後語」來和大家勉勵，因為我常覺得有文化歷史的哲諺有時實在講得太好了。

    或謂「有甚麼觀眾就有什麼節目」，這一點我倒有點保留，畢竟社會責任的分攤上，擁有一些資源者總應有較大比例；當然也有人說「除惡『勿』」盡，留點空間，讓生活有點樂子嘛！」。自己愛玩，這我不會不知道，可是你要叫我看《康熙來了》有甚麼好，我只好投降。小X就算了，蔡先生好像還有點書卷味，為甚麼也…，錢真的對他們那麼重要嘛？我真搞不懂ㄟ。

    我是因為＜I Will Always Love You＞這首歌愛上惠妮休斯頓Whitney Houston的，也愛屋及烏喜歡她與凱文科斯納(Kevin Costner)合演的《終極保鑣》(The Bodyguard，1992)。那首歌動聽，惠妮唱起來真是蕩氣迴腸。還記得第一次聽，是在淡水，離漁人碼頭不遠，真教人回味難忘，就是杜甫「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那種意境。

    不幸，這位為人敬羨的美國黑人歌手因服藥不意猝死，消息傳出為人震驚，英年早逝歌迷尤為不捨。惠尼歌唱生涯得獎無數，包括6座象徵地位極高的美國葛萊美獎Grammy Awards，唱片暢銷，總共銷售達 1.7億張，著實驚人。又報載她因毒品而演藝事業一落千丈，最後可能因毒品而死，令人唏噓，然全美文化演藝圈仍然利用葛萊美獎頒獎典禮至上最後的敬意(to pay the last respect)，表揚她的貢獻，故鄉紐澤西州甚至下半旗致哀。

    她的專業成就得到一般世人心中的一份尊敬。有天聽到台灣有位叫「卡神」的女人，在媒體上好像批評了她吸食毒品，我有點不以為然。這些有偉大貢獻或成就的人，我們是否能以較寬懷的態度看待？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小節」。難道還要去批評孫中山曾有四個女人、畢卡索有八個女人？華盛頓也不會因為砍了櫻桃樹，而有損其在美國立國時調和鼎鼐的偉大政治貢獻。

    我就是喜歡她。


鳳飛飛

    說實在的，談到鳳飛飛的＜掌聲響起＞，不要說她總是邊唱邊哭，連我都唱得心酸。（這是我喜歡、也是稍為能唱出聲的少數歌曲之一）。因為裡頭道盡一位出生平凡鄉下家庭的小女生，在歌唱生涯路程中奮鬥的心酸故事。只念完初中，甚至還曾在紡織廠當過女工，不屈不撓、屢敗屢戰的努力下，終於讓她的潛力發揮出來，在歌壇及演藝事業上爭得一席之地。她的故事平凡又偉大，說出淺白生活裡，蘊含生命細緻的高深，是台灣人最大的驕傲，是永遠不會消退的典範。

    也很不幸的，這麼的一位受人愛戴的歌手，竟然悄悄地離開這麼多喜歡她的人。也許，她早就預知歌迷無法接受，尤其在春節節慶裡更使人難過，所以選擇了隱瞞病情，延緩公布死訊的作法。她可能沒想到的是，因為她的不忍、體貼，這種「不告而別」更造成廣大歌迷的痛惜與不捨。現在當掌聲再度響起，歌聲裡交會我們對她的愛時，眼淚還再能忍住不掉下來嗎？她生前接受訪問時說，她每次唱＜掌聲響起＞，沒有不淚流滿面的，因為「它打動我歌唱生涯過程中每一個每一個故事」。

    我尤其痛惜她對台灣本土的愛。六十年代國語歌曲掛帥，唱紅的歌星怎可能拿石頭砸腳自找麻煩去唱本土歌曲呢？避之唯恐不及呢！只有鳳飛飛，她認為一些台語歌曲，阿嬤阿姆、隔壁鄰居阿公阿伯唱的，詞曲優美好聽動人，因此她就自然的唱了。唱歌之餘，更不辭辛苦，探索台灣歌曲過去各個年代創作者心境與背景，可見她對本土文化的堅持。鳳學專家淡江大學英文系助理教授陳建志甚至稱譽她為台灣文化的圖騰，因為她唱的歌，不是只是歌而已，是對這片土地的愛。這樣的一位歌手，她的過世真是令人難過與悲傷。

    當然她使人敬仰懷念，有一大部分因為她與一般演藝人員奢華習性不同；平易近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是因此而擄獲民眾對她的愛。也是如此的生活哲學，才讓她的歌那麼簡單、親切，為普羅大眾喜愛。你聽她唱「日頭出來，日頭落山，日子攏按呢過，花謝花開，天暗天光，同款的問題。」像呼吸那般簡單，像喝下第一口啤酒那麼舒服。

    惠妮與鳳飛飛走了。歌聲不再，旋律猶存，我記住那句英文The song is over, but the melody lingers on.

{###_peter43328/3/1539562243.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38.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44.jpg_###}    (照片取自網路)

林書豪

   談點開心的林書豪吧！其實談他我也不盡然多高興。我想到的是有色人種(the colored)在美國受歧視的問題，我想到國內十二年國教的問題。

    單場新高38分，自1974以來NBA最佳紀錄，職賽生涯第1-5場總得分136分，畢業於哈佛大學的林書豪，最近風迷了美國，更風迷了台灣。他的神奇來自他本為金州勇士隊及休士頓火箭隊鮮少上場的後補球員，入了尼克也先到該隊發展聯盟(小聯盟)，因表現不錯，加上主將缺席，尼克戰績甚慘，才由教練召回，讓他得到機會先發。他一下場，第一戰即獲得25分，協助尼克擊敗籃網隊，受到教練賞識重用，此後在他帶領下更連勝七場，讓大家刮目相看。當然，他暴得盛名，和他的黃皮膚黑頭髮亞裔人種有關。種族歧視問題在美國從來不是新鮮事。就以林來說，他當初為了一圓職業籃球夢，遭受選秀制度與教練的不平等待遇，加上不成比例的年薪，此皆不足為外人道也。還好他再接再厲，拋開鬱卒心情，終於有志竟成，與鳳飛飛一樣為年輕人立下成功的典範。

    西方文化的基調，崇拜英雄，只有冠軍，因此風行個人主義。蘊謙內斂、重視團體紀律精神的林書豪等東方人，就難免會顯得與之格格不入。另外資本主義下的美國商業掛帥，姚明下台了，亞洲中國市場那麼大，是不是得趕快捧出個林書豪不可，也不無可能。現在大家在「林來瘋」，開口閉口Linsanity，我倒不那麼興奮若狂。我正巧發現上期2012/2/6Time有一篇有關如何珍惜、對待內斂自省型孩童( Introvert children)，及外傾型 Extroverts 如何被高估、被過份珍視的問題與現象(＜Charms of the Quiet Child＞)。我私下認為，這才是我們要更重視的問題。也就是說，不能像馬英九總統講的要發現更多打籃球的林書豪，而是要找到散佈各個角落的不是林書豪的「林書豪」。這也是前幾年教育部說的把後段班的學生拉上來，不要放棄任何學生。而美國老早在2001年國會通過了No Child Left Behind法案，不讓任何學生落在後頭。

學測剛過，滿分的學生都上了報，明星學校、校長都沾了光。那些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學校呢？會議裡、飯局裡，有春風滿面的校長，也有低頭不語的校長，因此學生、老師、校長甚至家長，都成了一個個不同的集團，在他們互相角力中，聽到他們廝殺的聲音，也聽到他們埋怨還有痛苦的聲音。

 

轅軒隨筆 啟事 啟示

轅軒隨筆2012/3/10


 

 啟事．啟示

    吾讀清代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每譽其「俶詭奇蹫，無所不載，洸洋恣肆，無所不言」，以為古今中外奇書，讚嘆之餘亦常不自量力，欲有東施效顰之作，遂不揣淺陋，仿其「採掇異聞，時做筆記」，雖不敢自詡「大旨要歸於醇正，欲使人知所勸懲」，亦尚難自脫於好為議論。常道人間隨處各有乘除，世事常「理所必無，事所或有」，文意或諷或謔，或議或諫，隨各解讀，姑且一笑置之。

    先引一《閱微草堂筆記》軼聞：曹司農竹虛，往揚州經友人家，暮欲下榻其屋。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強居之，夜半，有物自門隙蠕蠕入，薄如夾紙，入室後，漸開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髮吐舌作縊鬼狀，曹笑曰：「猶是髮，但稍亂，猶是舌，但稍長，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況無首也？」鬼技窮，倏隱。

 

    台北有李氏者，報紙頭版下「即日起與李淑琪女士脫離母女關係、與李安舜先生脫離姐弟關係，特此聲明」。

    能大義滅親，分離骨肉，吾尤奇此女安能與鄰里友人處？更奇此已是一月之內，國內大報刊頭下第三次啟事矣。太陽底下真已無新鮮事矣？

 

   「做錯事情別再執迷不悟，我只要求大人的罪孽，不要傷害小孩太深，無法彌補，只求一星期陪小孩二、三次，盡父親的義務，帶他去兒童公園。如卡於大筆債務，先跟我借，你一樣住外面，女人我不干涉在此發誓，請協助配合。」

    看到這樣的啟事，我只有默念《易經》：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

 

    某報有徵婚一則：「蘇州徐娘，1950生，教師退休，體健貌美，溫良嫻淑，能歌善舞，愛好文藝、音樂，諳家護，懂生活情趣。誠徵忠厚長者，稟賦慈祥，愛顧家庭者，先友後婚，約期面晤，藉定緣份，相依相偎，共度黃昏晚年。」

如此半老徐娘，想必婀娜多姿，善解人意，垂涎者當如過江之鯽。唯如有登徒子當忌：「甲好空ㄟ，哪ㄟ輪得阮？」共度黃昏好浪漫，人財兩失就無地自容了。

 

    某日新聞標題：「○○放過小記者」，旁又有啟事一則：一、○○公司認為，有關本事件的基本立場為，認為新聞報導必須確實查證，將可免於造成企業之困擾與傷害。二、○○報社的基本立場是秉持客觀公正之報導原則，並認為媒體報導的正確性，悠關企業的生存發展，於報導過程中當一以貫之。」

    我想到中國與美國簽的上海公報：「美方認識(acknowledge)到，海峽兩岸都堅持一個中國，並對這一立場不表異議。」宋謝濤有一詩「百年奇特一張紙，千古英雄一窖塵」，鯨魚也罷、蝦米也罷，不也如天空裡的一片雲。

 

    報上每有訃聞，某日見一訃聞上有「治喪委員」一列，寫到：「恭聘委員者眾，很難一一列名，拜託原諒」。死生固大事，這樣的盛大，倒大得可以，大得驚人。活的人文章要更正，死的人更急著要更正，唯恐西方之路「驗明正身」有了差錯，誤了極樂世界，某報登有王○○先生訃聞更正，謂「內文王○○先生之職稱應為○○公司董事長，誤植為公司董事，特此更正」。一字之差，「必也爭」，當有其必爭之理也。再比較下列另一訃聞，就顯得溫馨：「我們摯愛的母親 ○○○女士於○年○月○日辭世，遵奉遺囑不設靈堂……」。可貴的是它登在副刊明顯位置，慈母料必愛好文藝之士，如此貼心讓母親「死得其所」，不單是實踐了孝道，更是一種美學，真可謂「壽終正寢」了。

 

    死人的事要更正，活著的人那就非爭個你死我活不可了。某日報上登有小啟：「本報昨日C版因訊息有誤，誤載○先生已故，經查證○先生身體健康，正在國外旅遊，特此更正，並向當事人致歉。」這樣的烏龍，見報在地方頭版，更正卻在角落，看來不死也剩半條命，除了自嘆倒楣，木已成舟，只好就讓它大江東去吧！。

 

    報紙上道歉啟事算是刊登的較多的一種。名譽是人的第二生命，力爭清白當是人之常情。當然這樣的啟事登法，常常以雙方的身分地位和所造成傷害的程度而定。例如報紙的道歉，可能有的是記者或編輯的道歉，有的可能就非得由報社道歉不可了。某報報導某立委抽拥新聞，就曾刊登如下啟事：「本報社於民國○年○月○日，在未經合理查證下，刊登「○○案藍綠皆抽佣」標題，內容指摘○○先生涉及○○案，且收取佣金之報導，毀損立委○○先生名譽甚鉅。…」說實在，這已重傷了報社元氣。然而我私下覺得如果報社出了以下的差錯，影響聲譽更鉅，誰出面道歉都掩蓋不了品牌形象了：「昨日○○專欄， ○○先生○○一文，因編輯疏失，誤將上星期一已見報之作品重複刊出，本刊特此更正，並向作者和讀者致歉。」 

    說到品牌形象，我又想到1927年12月1日 蔣介石在上海《申報》登的啟事。共兩則，一為「蔣宋聯姻」，一為「離婚聲明」，連登三天，其中有「毛氏髮妻，早經仳離，姚陳二妾，本無契約」云云，無論啟事文章是否出自本人手筆，對仗押韻面面俱到，能「離婚」、「結婚」一天搞定，還真非泛泛之輩，算是一條好漢。然而等到抬頭一看，想到莊子「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時，孔、宋巨室早羽翼已豐，「欲罷不能」了。想到他一輩子致力「存天理，去人慾」，大頭「抗戰到底」，小頭卻常常蠢蠢欲動，「邪念時起」〈1920/03/30 蔣介石日記〉，美人當下，江山斷送，對照一世英明，能不挽惜？

   {###_peter43328/3/1539562226.jpg_###}     (蔣介石日記 國恨家愁愛情婚姻 算是真實坦白)

 吾又讀雍正桐城張廷玉事，父子皆朝廷拜相，據說昔日於故鄉建府時，鄰居與總管為三尺地爭執，總管即修書上報相爺，相爺於原信背面批一詩寄回：「千里求書為道牆，讓它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誰見當年秦始皇」。啟事啟示何其多，順手非捻來即是，乃常思「人太明無福」有所感也。以此引作結，自己彷彿如此寒冬洗了個冷水澡，希望也沒讓你們多打了個寒顫。

轅軒隨筆 1.理髮的故事之二2.上廁所之二

    轅 軒 隨 筆2011/12/30

ㄧ、理髮的故事〈之二〉

 

    我幾年前的理髮師傅姓蔡，是一位道道地地的客家人。五十幾歲，矮胖的身材，留著ㄧ頭半白的長髮，亂中有序，常一身相當有特色的衣著，讓人看了有幾分藝術家不修邊幅的味道。他治家嚴謹，子女各有正當職業，有當軍人的有當老師的也有當會計師的。不算很大的客廳，除了充當家庭理髮使用外，也就當作全家主要起居之用，多少尚洋溢ㄧ些家庭的歡樂。

    我喜歡在這理髮的原因，主要還是喜歡聽他講故事。他的故事很勁爆，例如在部隊的兒子受到委屈，他直接找上司令官，司令官把師長營長連長全找來，當他的面狠刮了ㄧ頓，給足面子；又當初出道不久即擁有幾間理容院，聽說有以某立委為主的黑道集團來搗蛋，他立要洪門兄弟去砸那立委的門，大哥率了三四百名兄弟，手持衝鋒槍、手槍，掃了幾百發子彈，嚇得那立委噤若寒蟬，尿屎直流。又有一次說去警局，竟然為的是要銷毀警方平日蒐集他的文件紀錄。他一踏進警局，趁值班警員上廁所，就「說時遲，那時快，打火機ㄧ點，把檔案燒得一乾二淨。」他得意地說。

    有次理髮適值縣長選舉完畢，他說某縣長這次當選，完全是他獻策與操盤，當選後第一通電話就打給他表達謝意；更「近爆」的是，回憶將近二十年前，蔣經國要幹掉江南，本是先叫他去執行這任務的，剛好有事，也就由別人代理。他邊剪著髮，邊講得活龍活現，我則聽得津津有味。而他太太一直都坐在旁邊，我好奇她如何能百聽不厭。

    在這樣的店理髮，時間過得比光陰還快，剛聽得入神，理髮師手裡已拿了剃刀，準備在你的雙鬢做最後的打點，當銳利冰冷的刀面劃落你的髮角，此刻你ㄧ時驚覺，倉促收拾早已隨著故事飛走的心。

    後來我離開了這家「驚奇之旅」理髮店，因為他家的門常關著沒做生意。哪天說不定逛夜市碰到他，正是大夥圍觀著的那位正說得來勁的「鐵板快書」。

 

二、上廁所〈之二〉

 

    「道在屎溺」，這是莊子在〈知北篇〉講的，意指人生沒必要刻意遵循甚麼大道理，最後總歸不過有如生活細末芝麻小事而已；做人處世不必ㄧ味講究大學問，存乎ㄧ心即可。

幫人家處理善後，台灣民間有句較粗俗的說法「擦屁股」，其實滿貼切到位。提到擦屁股，也是說來話長。我們小時候同學上廁所擦屁股用得「道具」大同小異，竹片、稻草、樹葉，甚至瓦礫、石頭，無奇不有，如有不同大概只是各村莊因襲的習慣有別而已，基本上簡陋又毫無衛生可言，反正都是就地取材，有些石頭還可清洗後再用，倒是非常環保。現在大家使用免痔馬桶，回想那時我們的「大無畏肛門」，真還難免ㄧ陣稀噓。

    不過說到這檔事，光講我朋友Sam就有ㄧ籮筐笑話。他老兄久居國外，回來台灣非要大吃特吃不可，簡直到冥頑不靈、屢勸不聽的地步，也因為都吃撐了，每到加油站就要大號，而我開車碰到加油站竟也自動會靠邊停車，體貼說聲「要ㄜ屎嗎？」。他每每如獲至寶、載欣載奔衝向前去。有次廁所裡頭沒紙，他就狂喊我的名字，叫得聲嘶力竭待我把ㄧ包衛生紙空投過去。有次在美國我們開車橫跨內華達沙漠，他老兄習慣在草叢裡拉野屎，有時我懶得理他讓他一個人下車處理，他有時根本不帶紙，回來我問怎麼弄，他就有ㄧ句沒ㄧ句答到，「怎麼弄？我ㄜ好的時候，突有野兔奔來，恰巧胯下經過。乾淨俐落，溫暖柔滑，舒服極了」。

    我那位「長兄如父」、幫我按摩經脈調理氣血的好友，每次都直剌剌問我「大便軟還是硬？」，我每次打馬虎眼，答「很好」或「還不錯」呼攏過去，但是他有時並不放過我，要我擦屁股就用ㄧ張紙，說要用它來評斷大便的軟硬度。天呀！我是ㄧ拉ㄧ大疊那種的人，看他扔在廁所垃圾桶的衛生紙，ㄧ張張摺得工整方正，四四方方一塊，像極小學時治療砂眼後裹蓋眼睛的棉花布，看了便不覺肅然起敬。

    這樣的糗事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再下去就如台語俗諺「用西瓜皮拭尻川」──沒完沒了了，但望「雞屎落土亦有三寸煙」，還有一點點能討大家歡心，博君一笑。新年期間，這樣的事講太多不好，玷污大家清靜與奮進的心，是為罪過。

   

轅軒隨筆 賞花過春節

     轅  軒  隨  筆2012/1/22

 

    年前和幾個好友去南投風櫃斗賞梅，花如一片白雪，讓人目眩，樹幹粗老壯實有型，不遑多讓博得遊客疼愛。群山懷抱熒煌遍地，盛景浩蕩，意想王安石〈梅花〉「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好一個「為」字。暗香濃郁，撲鼻而上，直入腦門為之酣醉，ㄧ群好友竟皆迷離未知身在何方。是日雖豔陽高照，唯初春山谷陰涼，不時一陣涼風，方知春寒本料峭。年節又近，美景當前，歲月相隨亦當前，感知至親好友復能同看幾度開？李清照〈ㄧ剪梅〉「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此番卻是上了心頭也上了眉頭。
  
   {###_peter43328/3/1539562233.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34.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35.jpg_###}

     明天就是春節了，氣象預測說強烈冷氣流報到，除夕濕冷到初四，這樣的天氣似乎才有了年節的味道。幾年前有次除夕初ㄧ出了個大太陽，就覺得沒在過年。不過這幾年也真的不若以前，對過年總有的ㄧ種興奮期待。回想農家童年，自年二十三或二十五「入年界」到元宵為止，家裡便放下一切農事，所有心思以過年為主，大掃除、殺雞鴨、蒸年糕、貼春聯、拜天公、吃年夜飯、穿新衣、拿壓歲錢、吃糖果、賭博、去外婆家、提燈籠…，足足有將近半個月的休息全不必工作，加上大人還不能打罵孩子〈年前已挨一陣莫名其妙的「年打」〉，美麗情景亦只能追憶而已了。

    然而硬要把過年當成平常的代誌，還有點難。昨晚拜天公，一樣燒金紙放鞭炮，今晚除夕雖無達旦不眠守歲，也至少全家也要熱鬧過了午夜。其實我還真憧憬宋人過春節「士夫皆交相賀，細民男女亦皆鮮衣，往來拜節。」王安石詩〈元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人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意境使人嚮往。

    我每次過年尤好讀些古籍，特別是關於傳統文化及民俗方面，好像在這樣的氛圍，讀起來心裡暖暖滿滿，很是溫馨。有ㄧ年我讀了幾個字也做了筆記，在此和大家分享，讓春節多了點情趣。兹照抄如下：禮，左旁部首為示，示字上為桌面下為腳，神位的意思，右上為曲，指兩個玉，右下為豆，是鼓之初文；先民以鼓以玉祭祀之意。德，左旁部首彳，人之象形，右上為直，右下為心，從心從直，端正人思，外得於人內得於己，是立國的基礎。福，左旁部首為示，指神位，右為酒樽，古字田下方尚有兩隻人手，以手捧酒於神位之前，恭敬祭拜祖先也。

    以上多少談到中國ㄧ些傳統文化，悠遠綿長，雖然典雅豐實，相較之下，與時下台灣文化可能格格不入，甚至有點陳腐，與年輕人深迷的網路世界，或許更有「不知今夕為何夕」的突兀。然而現今網路文化，挾其傳播與無所不含的優勢

，亦常有新鮮有趣的內容。以今年我收到的祝賀春節電郵，至少就有兩封很棒很有創意〈ㄧ〉：「蘋安富貴，橘祥如意，梨想成真，杏福快樂，柿事如意，核家歡樂，莓友煩惱，甜如甘蔗，幸運如葡萄，提錢祝福您，龍年行大運。」〈二〉「新的1年大吉大利，好事接2連3，心情4季如春，生活5顏6色，7彩繽紛，8點小財，煩惱9霄雲外，10心10意祝福您。」

    朋友，過了年，不是多了ㄧ歲，是賺了ㄧ年。祝福您。

轅軒隨筆 今年冬天的六個太陽

 轅   軒   隨   筆2012/2/12

 

今年冬天的六個太陽

1.    「不瞞你說，我過去一直對你心存忌妒，因為法蘭克生前如此愛讀您的來信，而你們倆似乎有許多共通點，我也羨慕您能寫出那麼好的信。法蘭克和我卻是兩個極端不同的人，他總是溫和有耐性，而因為我的愛爾蘭出身，我的脾氣總是倔又拗，生命就是這麼愛捉弄人，他從前總是試圖教導我書中的知識 ……我現在好想念他。」

   美國作家Helene Hanff 自1949年到1971年長達二十餘年，與她在倫敦查令十字路84號小書店「馬克與柯恩」經理Frank Doel通信，成為莫逆之交。1968年年底Frank不幸過世，他太太寫這封信告訴一直未曾謀面的Hanff。由此信看出他們的好感情，令人羨慕。一直到1971年，Hanff 才有機會飛抵倫敦，一嘗1949年第一封信後的夢，探訪她愛慕的英國及同她魚雁往返二十幾年老友的書店。( P91，《查令十字路84號》)

2.   Liberman獲知高爾Al Gore要提名他為美國總統競選夥伴時，正與八十五歲老母及家人吃早餐，他帶家人祈禱“We thank God for this miracle upon us, through wonderful person, like Al Gore, and through God’s will.” 家人齊聲跟著念一遍。他太太說“God was smiling on us.” 雖然兩人未如願當選，但做人處世「受人點滴湧泉以報」，仍不啻為與人交往的黃金法則。 (《Time, August 21, 2000》) 。

3.     「我可以想像你每天趕來趕去的倉皇情形，真恨我不在場，否則你隨時能偷    空訴說一通，至少會稍為心裏鬆動一點，你說這信寄到的時候最壞的已經過去了，這樣寫著已經覺得好過一點。這話我看了反而覺得心酸。我實在想知道開刀經過怎樣，否則還不會寫信來。希望你空郵寄張明信片給我，好處在篇幅限制，只能寫 一兩 句話，也不必提所說的是誰，用英文也好。寫得再簡短我也不會覺得突兀，等你慢慢的心定下來再寫信。」(p173，《張愛玲私語錄》)

    這是張愛玲給宋鄺文美1959/1/11的信。張愛玲世人咸認為人孤絕不喜社交，唯與宋淇宋鄺文美夫婦長達四十年交情，傳為美談。張死後甚至把所有遺產贈與宋淇夫婦，可見友誼之深之濃。宋淇就是作家林以亮的本名，其子宋以朗輯錄張愛玲與其父母通信信函成書，讓世人得以窺見冰冷作家心裏那團友誼之火。

4.     「他的離婚和他的第二次結婚，是他一生最受社會嚴厲批評的兩件事，最可以代表志摩的單純裡想的追求。這兩件事的結果，在別人看來，似乎都不曾能夠實現志摩的理想生活，但到了今日，我們還忍用成敗來議論他嗎？……。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個真的復活的機會。』我們一班朋友都替他高興，誰也想不到在這個最有希望的復活時代，他竟丟了我們走了。朋友們，志摩是去了，但他投的影子會永遠留在我們心裏，他發的光亮也會永遠留在人間，他不白來了一世，我們有了他做朋友，也可以安慰自己說不曾白來了一世。我們忘不了他和我們在那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p1004,《胡適之先生年普長編初稿第三册》

    徐志摩於1931年11月19日由上海搭機回北平，在濟南開山上空遇濃霧墜機身亡。胡適與徐志摩均為中國二十年代自由主義新月派諸子重要人物，胡適尤欣賞志摩之天才及其至情至性，更謂「朋友之中，無論是誰都不能抗拒他的吸力」。胡適聞空難噩耗，當時通訊不便，雖聽接機者梁思成林徽音已於當日告知恐有不幸，於次日尚借車到航空公司求證，終於相信惡夢為真。

5. 「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   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催敗， 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丘墓乎？ 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p3385,《史記今註》〈報任少卿書〉)

    西元前剛100年吧，司馬遷替李陵戰敗說項，漢武帝一怒之下將其下獄並處以極為殘忍的割勢腐刑（武帝尚惜其家世與其才方減死刑一級）。後友任少卿因獲罪致信司馬遷，望以其在朝廷方便代為伸冤，司馬遷答任少卿述其隱忍苟活，除表示愛莫能助，也趁機表達其作《史記》之悲憤，方為後人瞭解其寫這本逾五十萬字的曠世鉅作真正動機。

6.   “I did like one passage, built around the idea that our new beginning had “forced the spring” to come to America on this cold winter day. It was the brainchild of my friend Father Tim Healy, former president of Georgetown University. Tim had died suddenly of a heart attack while walking through Newark airport a few weeks after the election. When friends went to his apartment, they found in his typewriter the beginning of a letter to me that included suggested language for the inaugural speech. His phrase “force the spring” struck all of us, and I want to use it in his memory.”(p472,My Life)

    柯林頓Bill Clinton美國第42任(1993-2001)美國總統。柯林頓著自傳《我的人生》(2004)。書中敘述一段非常有人情味的小故事。他說他當選總統後正值準備就職演說內容時，就教於任喬治城大學校長的友人Tim Healy神父，然而幾周前神父不幸心臟病發而死。友人在赴其寓所發現打字機上面正有致柯林頓信，建議總統就職演說使用forced the spring to come to America on this cold winter day這句話，這位在就職演說時，為了感念驟逝的友人，堅持採用友人提供要「迫使春天在這一個寒冷的冬日來到美國」的話的總統，果然不負眾望，成為美國稱頌的偉大總統之一。Time雜誌、CNN與及當時蓋洛普(Gallup)民意測驗結果都遠遠超前歷任總統。

 如果現在一位總統能增加每家可支配財產30%，你會忘記他與Lewinsky的緋聞嗎？原諒他或不原諒他都沒關係，建議您看他寫的這本書，或許你會發現政治就如老子(ㄌㄠˇ ㄗˇ)講的「治大國如烹小鮮」：待人處事而已。

   {###_peter43328/3/1539562230.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28.jpg_###}    {###_peter43328/3/1539562227.jpg_###}   

轅軒隨筆 228 想到老兵

    轅 軒 隨 筆20120226

 

228，想到老兵

    228和平紀念日又將來臨，每年此時社會總有一些屬於政治的紛擾，令人心煩外還多少有點感傷。對此，我想說一個故事，看看對這樣的一個涉及棘手的族群紛爭的歷史悲劇，可否減輕台灣政治藍綠惡鬥裡所燃燒的仇恨。

    前幾年作田野調查，認識了這麼一個台籍老兵。他叫李阿坤（化名。＜轅軒隨筆＞裡任何名字不會真，但事情不會假），身世非常曲折。民國34年他17歲時，被抓去大陸剿共三年，不幸在一場戰鬥裡被共軍俘虜，旋又在共黨部隊服役三年才退伍，後於大陸結婚生子。民78年兩岸開放他返回台灣，未料家人以為他早已戰死，家中田產屋舍已被兄弟分光，他竟落得一無所有，處境悲涼。隔了幾年，李阿坤還是把大陸三代16人一起接來，想重溫天倫之樂。結果子女不材，把他唯有的慰問金80萬元全都花光，落得只能靠每月13000元退休俸生活。就在認識他那年的過年前，他說花了15000元換了一副假牙，連拜祖宗的牲儀錢都湊不起來。因此年也沒得過，一個人孤孤單單窩在一間由三合板釘成的簡便木造屋子裡。

    回想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因避雨躲在廟邊一根柱子後面，他來時匆匆沒看到我，就急急點著香在供桌前虔誠地彎腰膜拜。我看他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眼睛閉著，嘴裡念念有詞。

    「我已79歲了，如果老伴能回來，就是聖笅……」

他放下身段，用幾乎有點哀求的聲音請神幫忙。

我無意間在後面聽到他心裏所有有求於這土地公的事，用腳跺了跺地上向他示意。

    兩片木板地上跳了跳，沒有聖笅。他急著又把它們撿起，緊緊握在手裡，嘴裡繼續喃喃念個不停，再恭敬地向土地公拜了拜，順手一擲。這回他如願以償，神給了一個聖笅，他臉上高興地露出難得的笑容，兩個眼睛一時撐大了起來。

   「老伯伯，擲笅求平安嗎？」我故意問。

    「是是是」，他不好意思隨即答了我的話。

    他的自尊保得驚險、尷尬。我在想，只要神的應許靈驗，他離家出走的老婆能回來團圓，他還會在乎早已蕩然無存的自尊嗎？我在想，一位八旬老人，當他把生命的精華獻給國家（多少人因他的犧牲而榮華富貴啊！）後，竟然還得孤苦伶仃、單槍匹馬地再打一場屬於自己生命最後的一戰？

    不知國共為何物下被推入內戰的數萬青年，驟然跨海化作砲灰，倖存者再披紅軍戎衣，縱使《集結號》、《王鼎鈞自傳四部曲》、《傷痕血淚》、《回首我們的時代》一次一次述說驚天地泣鬼神的生命謳歌，再也挽不回他們的青春。國共兩黨當年不共戴天，血債血還，現今觥籌交錯，席不暇暖。尉天驄在《回首我們的時代》寫何欣，溫和的何欣竟也有「中國近數十年的政治又經常是經由屠刀和謊言來操控的」的憤怒。出身台南的詩人葉笛，詩裡頭寫著終日酗酒的老兵瞪著眼說，「喂，死到底像個甚麼？管他媽的，還不是像射一泡精液昏昏睡去。」、「喝酒，吃花生米，咀嚼著自己的死亡。」真是所謂「悲從中來，泫然欲涕」。而痛恨戰爭的如他，如你如我，多少人又能真正體悟托爾斯泰說的：戰爭乃人類生活的基本法則？或者瞭解有如「人類唯一能得到的教訓是：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得到教訓。」裡文字的吊詭？

    齊邦媛曾說，「台灣雖然有令人尊重的經濟政治成就，在台灣海峽微妙飄搖的情勢中，這兩千多萬人用怎樣的心靈感應，去經驗人人有份的生老病死和喜怒哀樂呢，只有文學可以解答。」新科作家立委張曉風作品 ＜一千二百三十點＞，曾描寫一群胳臂或胸膛有「殺朱拔毛」、「反共抗俄」刺青的老兵，是如何面對兩岸開放後的歸鄉困窘，甚至提到退輔會編了預算幫老兵出錢除青，好讓他們安心返家探親。儘管物換星移人事全非，少小的頭白了，無改的鄉音又怎樣從容於「客從何處來」？作家王德威說，「老兵所曾捍衛的島嶼，必須以拆散千萬人家為代價。站在一個時代的盡頭往回看，一切豈竟恍如隔世。」寫得沉重，寫得激切，道盡個人在大時代裡的悲劇本質。

    是的，蒼狗白雲，滄海桑田。鳳飛飛驟逝後，海外友人突來一函謂好人短命，特地加了附筆說蔣宋美齡夫人除外，我一時也沒去揣測有無他意，反正塵已歸塵土已歸土，《聖經》講的，「不要把心中的懷恨隨那太陽下山」，要“ Forgive and forget. ”，甚至“ Love the sinner, hate the sin.”。中時老闆旺旺集團蔡董事長日前對中國六四天安門事件發言，招來議論甚或不滿，事後講了多少次愛台灣愛和平，又勞煩自家報社當家主筆為文緩頰，似也於事無補。而郝大將軍228前夕發表對該事件死傷人數的看法，也正如兩位內心善良的男女主角，在莎士比亞喜劇＜無事自擾＞裡的口舌之爭，各逞機鋒，只吹縐一池春水。

    前幾年報載有位老兵許昭榮自焚，訴求陳水扁政府，為滯留大陸台籍老兵恢復名譽並設碑及公園，以紀念他們曾為國家拋過頭顱灑過熱血，並能和對大陸跟隨國民黨來台的老兵一樣待遇，表達最高的敬意。國民黨2006-7年由國史館出版《傷痕血淚》，受訪者有原台籍老兵述說他們滄桑歷史。他們一生經歷過台灣光復後被國軍徵調，被俘後成為共軍，在回頭來打國軍，然後又參加韓戰，投降後成了反共義士，823再赴金門打老共，甚至有的老兵還因身分特殊，長期被造冊成為列管份子。這樣的故事想必很多，裡頭或沒有國恨家仇的斑斑血淚，卻都少不了兒女情長的刻骨銘心，是一輩子的傷痛；因此沒有一個老兵怕死，所有的老兵怕的只是凋零，那凋零帶來肉體衰敗的痛楚折磨，與心靈枯竭後的絕望。

    我認為，停止現今執政國民黨與在野民進黨之間的仇恨，第一條是政客閉上嘴，第二條也是政客閉上嘴。每次都虎視眈眈想在這一天撈點油水的不恥政壇豎仔，都應沐衣廟寺吃素念經，禱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另一方面，也該是讓這些豈只用「情何以堪」可以形容的所有老兵，不管芋頭番薯，刻上他們美麗豐碑的時候了，因為遲來的正義，不是正義，是不仁不義，是台語講的「真心換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