轅軒隨筆 20130710
Sad to Say Good-bye
清明彷彿剛過，端午來了又走，正慶幸多雨的春天過了，卻也埋怨起今年的夏天，悶熱的更令人難受。儘管如此，日子倒看似如常，然而就在這如常的日子，兩個月不到的時間，我失去了敬愛的岳母，也失去了摯友美華，以及經歷了好友陳校長痛失寶貝孫女的心路歷程。岳母大人高齡90，雖說壽終圓滿，總有不捨。美華享年58，罹癌英年早逝，令人嘆惜。而陳校長孫女三歲稚齡，他祖父說彷彿還正親著她柔嫩的臉頰，孰料心臟手術瞬間天人永隔，一家人悲痛逾恆外，常在一起的至友心中，亦難掩相同的傷心與難過。
一、春蠶到死絲方盡
我的岳母愛顧兒女的程度，是我一生中感受最深的幾件事之一，體悟了無私母愛，相信母女連心。不但愛屋及烏分享到這份愛，更是成長過程莫大的啟發。她一輩子的辛勤堅強，超過60年雜貨店日以繼夜的工作，還得張羅五個孩子吃穿，竭盡身心任勞任怨，這種典範不啻為留給子女最珍貴最實惠的遺產。她過世的肉身，左右髖骨與雙腿膝蓋全都因為過勞走動，開過了刀換成不銹鋼鐵片，她的精神也將永存後代，不會腐朽。
岳母的家世在新竹鄉間算是很好的。父親務農外還能替人卜卦擇日算名，地方上素有名望。嚴謹庭訓所出子女，個個潔身自愛奮勵向上，事業有成家庭圓滿，兄弟有任教職的、有企業家、有任私立大學董事的，姐妹亦都有良好的歸宿。除了這些讓人尊敬的成就外，他們最令人敬羨的是家族的高壽，每個活到了90好幾，有的都快是百歲人瑞了。更難得的是他們感情極好，常見面聚餐，幾年前還連袂前往加拿大，與移居多倫多的小妹聚首數日。而每次聚餐，全都是兒女開車外勞攙扶，席開兩桌，家人一桌外勞一桌。記得有次陪岳母新竹國賓大飯店同舅舅姨媽團聚，她時已95高齡坐著輪椅的大姊見到妹妹，第一句話便用傳統客語問：「妳係馬沙？」（妳是誰呀？）我們聽了還真一陣感嘆唏噓。
我岳母嫁到竹東鎮上，與岳父胼手胝足經營雜貨店，白手起家把生意做得可說有聲有色，鄰里稱道。記得民國六十一、二年，我在新竹念書期間，假日偕同學到岳父母家時，樓上陳設已非一般家庭所能企及，例如有撞球台，桌球室，還有一間專設的交誼室，窗台明淨茶几典雅，讓人羨慕不已。岳父母為人平易親切，樂善好施，贏得眾人敬愛。我在台北任教時學校一位警衛，談天知道亦是竹東客家人。他說與岳父熟稔，非常感念小時早晚上學通勤，站在岳父母店門口候車時，得到如父母般的噓寒問暖。這也說明了岳父幾年前過世時，竟有海外老友聞耗，特以傳真信函表達哀悼之情。
看著妻子幾個晚上盡心替母親做一生回顧的DVD ，總是紅了眼眶。尤其最後一張岳母揮手照片，寫著：「再見了，大家」，真是悲從中來。尚猶記得我們第一次帶仍在襁褓的兒子回家，岳母抱著他到左右鄰居，直問「像不像雪印奶粉鐵罐裡的胖寶寶啊？」喜悅興奮的樣子很難忘懷。而她有一次摔倒在地爬不起來，幾小時後大哥上樓才發現。雖然跌得鼻青臉腫傷勢嚴重，她當時也沒想讓我們知道，而事後卻能把它引為母女間一大笑談。我們不忍之外，竟也替她這種天成修養感到高興。更讓我聯想到幾年前，她開刀完畢回恢復室，竟還嘀咕著我們：「叫妳送紅包，妳不送，看吧，到現在還沒進去！」現今想起仍是一陣暗笑那種諧趣可愛模樣。
「來時順利，去時伶俐」，道士再怎樣把經文唸得白話流利，也很難割捨對母親的纏結繫念。我們仍在追索過世前 一兩 天，她盡是說不停她幼時父母、鄉下無限的記憶樣貌的真實世界；我們也仍在追索母親過世前一晚，花園築巢的一隻鳥叫到天亮的原因。還好，即使懸念不斷，我們記住生前她說對我們最放心，是因為有政府按月給退休金，生活無虞。原來我們發現母親擔心的只不過是兒女的日常生活；正如也不知多少年以前了，她曾認真的跟她女兒說過：「要讓孩子想回家，要滿足他們一切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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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炮仗花依然盛開
「源暄，我一定到，我還要帶瓶珍藏20幾年的馬祖東引老酒，讓大家品嚐。」電話裡的聲音雖然微弱，滿滿的誠摯真情卻永遠洋溢在我的腦海。這還只是去年的事，孫子美國初次返台，我請老朋友餐敘。她那時已是大腸癌末期且已轉移肺臟，進出醫院多次，深知即將告別人世，心裡早準備好隨時可能離開大家，也就是即使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她仍不忘要給朋友歡笑。失去這樣的一位朋友，哪是「痛失英才」、「英年早逝」就可以表達我們對她的悲痛與懷念呢？
仍記得我們幾家人，一起到日月潭住船屋玩水的美麗情景，仲義陪著妳開橡皮水鴨在湖面游弋時的伉儷情深。仲義白天陪妳盡情玩，晚上還穿上圍裙幫我們作晚餐。還記得他像職業廚師拿著菜刀剁雞的模樣呢！誰料如今你們恩愛夫妻卻永世別離，好令我們這群朋友痛心惋惜呀！又想想這幾年，你們夫妻經歷癌症化療辛苦難熬的日子，面對生死別離的恐懼與無奈，除了由衷祝福，任誰都難免流下心疼的眼淚。
也是我們這一群，那一年南台灣依然太陽高掛烈日炎炎的冬天，妳帶著我們，浩浩蕩蕩騎著單車，馳騁在南台灣開滿炮仗花的城鎮鄉間道路小巷。晚上大伙全在妳家打地舖，在古意盎然的三合院飲酒喝茶，看著星星數著星星，大聲談笑盡情歡樂，好不快活！依稀記得我晚上起來如廁，辛苦摸黑跨過身邊一、二位女眷，輕聲出門經過漆黑屋簷長廊的有趣畫面呢！難忘情景歷歷在目。然而，妳卻走了！這是一種好奇怪的走，明知又措手不及，心裡準備好又不肯接受。
就是這趟單車之旅回來的慶功宴上，仲義喝醉了我們要妳開車先載他回家，妳後來說第二天你就帶他去醫院看醫生，妳順便作了身體檢查。沒多久去看報告，孰料醫生說，「妳老公沒問題，妳的問題可大了！」誰想到這時妳已是大腸癌第三期，更不幸的已轉移肺部了。醫生診斷在手術、電療上治療非常困難，情況相當不樂觀。這真是老天開的最大的玩笑啊！
回想妳一生，特殊，精采。國防部女青年大隊出身的妳，輾轉辛苦考上師訓班，當了老師讀完大學，結婚生子，每個崗位上妳都盡心盡力，表現為親友稱道。在部隊妳當中隊長，當老師，妳得了師鐸獎，帶領女幼童軍，膺任縣級領導人物，帶隊參加波蘭國際藝術節，街頭賣命演出相聲，吸引遊客駐足觀賞，作足了國民外交。不但如此，妳課餘假日參與龍潭鄉裡的大小活動，策劃主持無役不與，擔任各種志工，更是到處奔波。同事鄰里有事拜託，有求必應。妳的璀璨一生，專業與付出超俗拔群，真真令人感動。
家賢校長與美華既是莫逆也是部屬，他唸的祭文文情也就特別真摯感人。我之後特別致意稱讚形容那個時刻，是肅穆傷悲的告別典禮上「最接近美學的神聖片刻」，我感謝他「把美華和與現場祭悼者全都聚在一起了」。美華雖然走了，我相信所有她的好友，永遠也不會忘記她聚首歡樂時高唱的「小放牛」、「郊道」、「蘇三起解」、還有「山地情歌」，清亮高亢的歌聲，餘音繞樑，真是令人回味無窮。
這樣的美華，真是令人回味無窮，也將如那炮仗花盛開著，開在每個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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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使永不折翼
在這母親節前夕，我們要來送走小螞蟻，她的父母親、祖父母以及常在一起看著她嘻笑蹦跳的親友，心情是怎樣的悲痛與不捨，大家是可想而知的。今天在這樣難過的場合，我想來轉述一下他祖父藏在內心深處的哀傷，一來分擔我學長暗夜哭泣無以安頓的不安與徬徨，恐懼與幻滅的心情。另外也想安慰小螞蟻家人，尤其爸爸媽媽，我們相信這些日子你們經歷了世間最殘酷的生離死別的折磨與試煉。
每次談到孫女因為心臟手術所受的苦，我心目中永遠沉著剛毅的陳校長，也紅腫了眼框忍著淚水。他說最後這次手術前幾個晚上，看到月光下睡在身邊小螞蟻玩累的甜美安祥笑容，因為傷嘆老天這麼不公，因為害怕失去，一時無法控制崩潰的情緒，每每獨自悄悄起身，兀坐客廳不禁痛哭失聲。這次媽媽載她北上住進台大當天，他揮著手祖孫互說再見，祖父的心卻忐忑不安，老早掛在「不會就是一語成懺永別了吧？」那根緊繃著的弦上。不安與焦慮，像已是溶進了空氣，讓呼吸已覺窘迫急迫。然而天不從人願，我們最後還是失去了小螞蟻，一切彷如那灰飛煙滅，甚至來不及再說一次再見。
生命的變化本是自然，不是變好就是變壞，痛苦即使難免，也不必氣餒。生命又是無常虛幻，旦禍夕福無人能免。然而今天我想要告訴大家，我們平時可能忽略的一個真理，那就是「愛創造真實」。真實就是發生在你身邊奇妙的東西，世上好東西都絕不會消失。小螞蟻只是像冰一時凝結，她自然會像花一般重開。 “The song is over. The melody lingers on.” 「歌曲已盡，旋律卻迴盪不止」。她以前睡在身邊，現在睡在媽媽心裡；阿公每天帶的孫子一個也不會減少，當中小螞蟻還整天黏在身上。珍藏在心裡的東西，怎麼有人擔心它會遺失呢？
“Yes. We are going to be all right.” 我們這隻小螞蟻，她是永不折翼的天使。今天陳校長感激大家來表達對小螞蟻的愛，也想告訴大家明天開始一切如常重新；往者不必重生，要重生的是在世的人。美國詩聖羅伯福斯特寫過一句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睡前還要努力趕幾哩的路」，感動鼓舞過千千萬萬美國人。我也希望小螞蟻年輕的父母以及家人，能節哀順變，表現出更堅軔、更傑出的一面。在人生的道路上，努力趕路，說不定能再把小螞蟻生回來。
